老周原本在凤翔街拐角的那间铺面上卖五金。一九九六年开的,铁皮卷帘门,里面三十八平米,靠墙是排架,挂着各种钉子、合页、电钻头。他每天五点半到,先扫地,再把当天要进的货核一遍。
二〇〇九年的时候五金生意已经撑不住了。马路对面开了家美凯龙,更远些是国美和苏宁。他犹豫了大半年,把铺子关了。
铺子他没卖。九〇年代用厂里集资款抵给他爹的,那时候这一带还是棚户。
关店第一个月,他每天早上六点还是会绕过去看一眼。卷帘门拉下,锁也锁好。绕过去,再走回家。
第二个月有人想租,开手机贴膜店,月租一千二。他答应了。
第三个月那人说生意不行要走。他没退押金。
二〇一一年这间铺面租给了一家兰州拉面。老板姓马,临夏来的回民。租金谈到了两千二。老周交钥匙那天去铺子里看了眼 —— 排架早撤了,墙白刷过一遍,地砖上有面粉印。他没多停。
之后十二年,老周到这铺子的次数大概只有十几次。每次都是马老板把钱送到他家里,或者打款。逢年过节他绕过去走一趟,看卷帘门上方”马家拉面”那个红字招牌还在不在。
他的会计是侄子,原来五金店的账也是侄子代记的。二〇一二年开年时侄子拿着一张表给他看,说叔,这铺子从今年起得换种记法。
老周问什么意思。
侄子说,铺子之前算是您做生意的家伙什儿,跟柜台、电脑那些一样,每年要折一点旧。现在不是了。现在它自己在挣钱,您不在里头干活。它跟柜台不一样了。
老周说哦。
侄子又说,估值的算法也变了。以前按当初买的钱减掉每年折的旧。现在评估师会看这条街上同样大的铺子能租多少钱,倒推回来算它值多少。
老周问那能值多少。
侄子说去年评估师估了一百八十万。
老周愣了一下。这铺面当年抵给他爹的时候,账面上是八千块。
二〇二四年春,凤翔街要拓宽,铺子那一排要拆。补偿款按评估价加百分之十五。老周拿到钱的那天,又绕过去走了一趟。卷帘门已经拉了,里面空空的,马老板上个月就搬走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三十八平米。
他想了一下当年自己每天五点半在这里扫地的事。又想到这二十多年里,自己其实只在这个铺子里站过十三年。剩下的十二年,铺子在自己挣钱。
铺子没动过,但它和他的关系,早就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