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三点,宁波镇海的丙烯酸酯仓库。老王把一只半满的塑料桶推到秤上,过磅,回头对那姑娘说:「这个十七公斤。」
姑娘没抬头。她的夹板上夹着两张纸,左边一张浅黄,右边一张浅蓝。她在两张纸上同时写下「丙烯酸丁酯,十七公斤」。
「为什么写两遍?」老王说。
「一张写东西本身。」姑娘说,「一张写它怎么变成你们家的。」
「那这桶呢?」老王指着角落里一只锈得看不出颜色的桶,「仓库刚建那年就在了,我都忘了里头是啥。」
姑娘走过去看了一眼。桶身上贴的标签早脱了。她在两张纸上都写:「九零四号区域,原料,账面八千二」。
「八千二?」老王笑,「你打开看看,里头那东西现在卖给收破烂的都没人要。」
「账上还是八千二。」姑娘说,「除非厂里出个单子,写明它损失了多少,从那个月起,账上才能少这八千二。在那之前,它就是八千二。」
老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四点四十分,物流的小李推着一车货从大门出去。老王问:「这车算今天的还是明天的?」
姑娘说:「客户什么时候签收?」
「明天上午。」
她在黄纸上把这一车划掉,重新写到另一张更黄的纸上 —— 那张纸顶上写着「次年」。
「可货是今天出门的呀。」老王说。
「出门是出门。」她说,「但风险还在路上,没到他们手里。今天它还是我们的。要等明天他们签了字,才算他们的。」
「神经病。」老王说。
晚上十一点五十六分,姑娘把所有的纸都收拢,用一根细麻绳捆上。她在夹板的右下角写下一个日期,画了一道横线。
「这条线划完,今天发生的全归这一年了。」她说,「线后头哪怕一秒钟挪一桶东西,都得算到明年那叠纸上去。」
老王正在锁卷帘门,回过头来:「你这些纸,到底谁看啊?」
「不是你,也不是厂长。」姑娘把麻绳头打了个结,「是镇海支行等着续贷的人。是嘉兴那边总公司开会的人。是开发区管委会要报数的人。他们这一年都没进过这个院子。他们只看这两叠纸。」
老王锁完门,回头看了那只锈桶一眼。
「八千二?」他又问了一句。
「八千二。」她说。